2004年7月29日

儒教與士道

◎發表於《智識民主與世界革新》網誌
  http://mypaper.pchome.com.tw/armida/post/1240099527


自從西潮東漸以來,隨著傳統文化與時代發展的斷裂傾向,代代關心中華文化傳承發展的人士,不斷提出各種轉化傳統的對策方案。最早由清代康有為所提出的“建立儒教”構想,企圖將傳統儒家轉化為宗教,從而在時代變局下,以求守護固有的民族傳統精神。而在當代中國的轉型困局與世潮激變下,許多努力振興文化傳統的各方學人,又再試圖以建立儒教的路向,來確保文化命脈,甚至企圖建立“文化民族主義”!如此創立“儒教”以轉化傳統的路向,會有什麼問題與前景?又與“智識民主”藉以轉化傳統的“士道”路向,有何差異?在此文中,謹以目前一己所思,針對相關問題進行探究討論。

古代中國的傳統儒家發展,一直是偏於人文面向,而非宗教面向。所以在儒家傳統下所鞏固的皇朝政權,並非如同古代西方的政教合一的國家,去嚴禁其他的宗教思想。中華文化所原生開創的傳統意識型態,其實是人文與宗教兼具─正如原始思想中的“民”與“天”之觀念。遠在春秋戰國的思潮激蕩時代,儒家其時尚未取得官方意識型態權威,而道家也尚未形成道教。在漢朝大一統的社會發展下,傳統裏的偏人文成份匯結成為“儒教”,傳統裏的偏宗教成份匯集成為“道教”,而儒、道兩教其實有著許多共通觀念與語彙。儒教與道教,兩者本就是從固有文化傳統中,昇華形成的人文成份與宗教成份,是在歷史發展下,經由思想與行動的文化累積而演化產生。人文面向的儒教傳統,主要關心著現世的政治與社會,而宗教面向的道教傳統,主要關心著人們的身心與性命。儒、道兩教的許多思想,其實就是文化傳統中比較合乎人性、比較具有永恆價值的部份,在文明演化下,逐步藉由歷史汰擇而成。又有源於印度的佛家傳統東傳中土,以其深瀚的宗教理論與修行實證,影響並融入了文化傳統,終而形成了唐代以後,儒、道、佛,三教混和的中華文化傳統樞軸。

佛教對於心靈與宇宙的境界體悟,最為深入透徹,理論體系也最嚴密完備,但卻往往忽略其它現世需求。道教重視修仙成道過程的身心培養,比較顧及世俗的長壽養身。佛、道兩教都是面向出世,雖會要求信眾遵守道德規範,卻不太過問儒家所關心的政治體制與社會體系,而儒家亦不關心出世面向,所以以往有著「以儒治世,以道治身,以佛治心」的說法。

傳統儒教既然原是偏於人文面向的文化傳統,現今若要建立儒教成為一種宗教傳統,也就面臨如何在人文與宗教之間轉換的問題!

第一種方法是接收文化傳統中的宗教成份: 但如此一來,儒教就會成為掛著儒家招牌的道教、佛教或是另類滿天神佛的宗教。其實例如現今台灣就有宣稱儒、道、佛、耶、回的五教合一宗教─“一貫道”,現稱“天道”。“一貫道”之名,來自孔子所說的“吾道一以貫之”,後有改為“天道”之名,也是來自中國傳統的“天”觀念。一貫道雖也宣揚道德,但其教義雜拌五教,所造就之混亂離譜,實是慘不忍睹,而且其修行方式也大有嚴重問題!還有一例是以古中國的“天”與“上帝”觀念,融入道德教誨與修行體悟的“天帝教”(http://tienti.info)。若要如此轉換以建立儒教,那轉換後的宗教還能算是儒教嗎???還不如直接選擇傳統文化的佛教或道教來當國教!也就不用建立儒教的宗教了!

第二種方法是將傳統儒教的人文成份,賦予宗教價值: 這種方法雖然可以將原有的人文成份,轉植入宗教形式,但卻會缺乏宗教理想。缺乏理想而僅餘形式的宗教,是無法獲得民眾的真誠信仰!因為宗教精神多是來自超越世俗的理想境界,沒有超越世俗的儒教理念,除了自比偉聖的少數儒士外,實在難以獲得一般民眾真誠信仰。自比偉聖的儒士,在儒教實踐中,是欲立德、立功、立言,來主導教化以率領眾人實行道德生活。這種權威角色心態,本身就可以提供這些儒士,種種凌駕眾人的優越感與成就感,更何況隨之而來的歷史名位尊榮!但在作為被立被教的普羅群眾而言,並沒有上述利益可得,所以雖然跟隨教化,卻難有自比偉聖的儒生真誠!對於這些普羅大眾而言,進入天堂、修成神佛、或是行善積功換取福祿的夢想,絕對是比讓他們屈居人下的現實儒教角色,要來得有吸引力與真誠信仰。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麼古代中國民間信仰是以佛教、道教為主,儒教多是存於政治儀典與社會觀念─淳淳告誨的單純道德教誡,對於民間社會的止惡揚善力量,絕對遠遠低於宗教以賞善罰惡的天堂地獄或因果報應觀!

除了上述兩種宗教轉換困境外,現今建立儒教的目的,往往是與復興中華文化的民族主義情結有關。許多人士是為了復興民族精神,才來提倡建立儒教,而非是基於普世幸福理想與終極生命關懷。許多追求普世價值的宗教,尚且因為歷史因素,終而只是形成某些民族的傳統文化,而非普世文化!更何況一開始就以復興民族文化為志,又怎能具備感動民眾生命的內在力量呢?孔子當年苦心奔走各國,乃是為了當時全天下的普世理想,才有後世的儒家傳統。如果當年孔子只是為了魯國一國的前途復興,只奉魯國文化傳統為尊,而不顧天下其他國族的優良文化傳統,那還會有今天的儒家傳統能夠持續影響後世嗎?

今天意圖建立儒教為國教,又故步自封於本國傳統,一心以復興民族文化傳統為志,結果卻要使儒教以偏離其立教根本的人文精神與普世理想為代價!如此作為,即使終能建立宗教化的儒教,但是偏離人文精神與普世理想的儒教,還有根本精神內涵嗎?還有未來發展可圖嗎?這樣存在的儒教,豈不真成了 Joseph R. Levenson 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中所說的“博物館遺產”!這種儒教遺產對於保存民族文化當然是有其重要價值,就如同猶太教對於猶太人是有其重要價值,但民族宗教化後的儒教卻必然喪失以往儒教的根本精神─祂再也不是全天下人類的共通人文理想了!

智識民主建立“士道”的路向,正與文化民族主義建立“儒教”的路向相反,而又形成互補─儒教是回顧與保留過去文化遺產的路向,士道是展望與開創未來文明前途的路向;士道可以成為儒教指向未來發展的文明前途,儒教可以成為士道溯及過去傳統的文化遺產。士道並不僅是承接中華文化傳統而已,士道乃是要承接與開創世界人類的人文傳統。古代與現代的許多儒家學者都常說儒家是道德心性之學,這是矮化儒學的說法。孔子所提倡的儒家精神,其實是一種人文政治理想,儒家教育原來是要培育全人人格能力的教育,而非僅是道德教育!禮、樂、射、御、書、數的教育理念,在士道教育中歸為崇文以智、修身以仁、尚武以勇的文士道、修士道、武士道。

士道具有儒家傳統,但並非傳統儒教。士道乃是融合來自東方儒教歷史的士人傳統與西方社會發展的智識人傳統,又結合了自由民主的政治理念,而以智識民主為政治實踐體制的人文政治理想,保留了對於人文精神與普世理想的追求,但卻混融了許多儒教傳統以外的文化與思想,而試圖建構出世界人類的共通人文理想。

士道傳統與智識群體有關,但並不代表士道只是局限於智識群體,也不代表士道僅是一種階層理念。士道乃是形成自由人格的基礎,自由人格的能力培育是必然與所有公民相關,正如同儒家的道德教化,必然是與所有民眾相關─如同聖賢是儒家的立身追求目標,士道是在自由主義下的追求目標。為什麼自由主義竟要有追求目標,豈不違反了自由精神嗎?因為士道並非立身的終極目標,而是立身的必經階段目標。所謂士道是立身階段目標,倒不是說人人必須成為士民,正如同儒家也並不代表人人必須成為儒生!而是指士道是要培育民眾的全人能力,以使民眾能夠真正享用自由與維護自由,所以士道對於自由是必要的。當代西方的兩種自由主義之爭,只是著重在政府與社會的政治關係上論辯,但卻忽略了自由人格能力的培育!忽略個人問題角度而偏重社會問題角度,豈非當代自由主義之歧途?需知,若乏自由人格之個人,自由社會與民主政府即會沉淪崩亡!

士道的人文政治理想,對於自由民主的永續健全與人類文明的精神基礎,有著絕對必要!

關於自由民主的永續健全,在《智識民主》的相關論述已經談及。而士道作為智識民主的意識型態,既是發揚自由主義,也是守護社會主義─培育民眾之維護自由與追求幸福的全人能力,必然要具備平等的教育機會與健康保障,而這正是社會福利的根本訴求。士道所培育的士民社群與其代表的中產階級利益,作為引領公民民意的中道民主力量,以使自由民主體制能在人類社會永續生存與健全發展。

關於人類文明的精神基礎,是指士道基於人文精神所推動的智識教育與禪修教育,可以協助宗教信仰的健全發展。我在《自由與道德》一文中,已經談及民眾的道德真誠需要自發宗教信仰的支持。但是宗教信仰的道德真誠也常有被欺騙利用的危險,人類騙徒所追逐的俗世利益,不外是世間的財色權位,比較容易可以揭穿,鬼神欺騙所求索的性命利益,就很難辨明!

人類所處的物質世界,只是存有世界的一個面向,宗教信仰所涉及的鬼神,都是存於人間物質世界外的其他種種世界。那些世界中也有種種國度與勢力範圍,其中關係的錯綜複雜,絕對不比人間單純,大多也是有著權力競爭與戰爭衝突。居於天上的高等神祇,作為比人類高級的生命形態,所創的宗教信仰,往往比較真誠想要指引人類的靈性提昇,以能升天共享幸福快樂。但與人間比較密切的許多低等鬼神,所創的宗教信仰,往往涉及利益交換與詐偽欺騙,所以孔子會說“敬鬼神而遠之”,並不是沒道理的!

許多鬼神藉由人類的信仰崇拜來獲取利益,如果只是人與鬼神的利益交易,雙方相互幫忙,雖然無法藉由此種信仰提昇靈性,但總還不至造成禍害!但若鬼神藉由宗教信仰來從事詐偽欺騙,那種禍害是會傷及被騙信徒的身心性命!妖魔鬼怪往往偽裝建立了訴求道德的宗教信仰,藉由信徒的虔信盲從,一方面招攬信徒以擴充自己的集團勢力,一方面藉由信徒的真誠奉拜,吸取信徒的性命精氣,以滿足欲望與增強自己的妖法魔力。因此,邪教信徒往往會被妖魔附體,或是因為精氣被吸而精神恍惚痴呆,終而導致嚴重扭曲或傷及性命。即使原本立意良善的正派宗教,也有可能被妖魔假藉外表形式,而取代原本神祇立意,用來欺騙信眾。而這些問題因為牽涉到與其他世界的爭端,除非違反了人類世俗社會的法律規範,否則往往很難以世俗方法解決,更非政治力量能夠有效干預!

因此,只有基於人文精神基礎,而在智識理性與禪修靈性的教育訓練下,才能使民眾的宗教信仰獲得比較安全的保障─士道的人文精神對於宗教信仰的安全保障,正如同自由民主對於世俗政治的安全保障。而未來士道傳統中的修士道,藉由心性禪修的實證探索研究,可以逐步以人類文明的集體力量,逐漸破解許多宗教信仰中的神秘經驗,累積許多關於靈性世界的實證知識。未來可讓人類民眾的宗教信仰與靈性生活,日趨昇華,又可逐漸減少宗教詐騙與性命傷害,方能真正提昇人類的道德水準!人類文明才會有穩固健全的精神基礎,人類生命才能邁向真正的幸福快樂!

因為士道僅是人文理念,不與宗教衝突,所以可有佛教之士、道教之士、基督教之士、回教之士等種種宗教理念所支持的士道精神。這與以往古代中國的佛教、道教與儒家的融和共處是一樣的情形。 

人類文明未來的發展趨勢,必然是要走向自由民主的深化與精化,所以想要建立儒教成為國教,以推動文化民族主義,既是違反自由原則,還會因為宗教信仰衝突,帶來現實中國的認同分裂危機!但若只是轉換傳統儒教成為宗教化的儒教,作為眾多宗教信仰中,代表儒家文化精神的信仰傳承,就有著文化精神的遺產價值。而士道作為智識民主的意識型態,則可在人類的自由民主體制之不斷精深發展下,日新又新的永續輝耀存在!自由民主國家當然應該是政治與宗教分離,但政治與教育是不能分離的,現代所說的“教育”也就類似古代的“教化”。宗教化的儒教不能被定為國教,但作為自由民主意識型態的士道,是應該納入國家教育體制。

士道是一種人文教化,並非宗教,所以需要國家體制的支持,也會成為國家意識型態。國家教化之政治本質,在於確立國家社會的公共價值認同。並不是只有專制極權國家才需要公共認同,自由民主國家也需要公共認同。凡是形成群體組織,必然要能確立群體規範的公共認同,否則就會因為各行其是而秩序淪喪,進而組織解體!儒教以往即在確立古代中國的公共認同,而士道即在確立智識民主的公共認同。而公共認同是與整個政治體制有關,因為人文理想必須透過政治以實踐,所以整個智識民主體制,也就是士道的外王實踐,而此種實踐又正解決了當代自由民主體制所遭遇的問題與困境。

儒教以往一直是中國的國家教化體制,但當以往的傳統政體崩亡後,隨之也就失去所附的軀殼,余英時在《現代儒學的困境》一文中已經用“游魂”譬喻此種困境!士道是由儒魂中昇華而出的新魂,而智識民主則是其自由民主的新軀!神盟銘文中第二段所述的“聖賢士道,智識民主”也就是說著士道與智識民主的關係,“聖賢士道”並非說士道是以聖賢為目標,而是指成就聖賢必須以士道的全人人格與人文教育作為基礎!

士道是高舉著自由人格的理想境界,以此理想作為教化楷模,推動全體國民的全人教育。士民資格是透過教育與考試,永遠對所有民眾開放的!當然並非每人都可以成為士民,成為士民也並非就是具備理想人格能力,但士道卻是指引人們可以永遠不斷努力前進的境界,正如同儒家倫理對於修身成為聖賢的期許!自由與道德在人類行為上,其實是一體的兩面,自由是從個人活動方面開展,道德是從社會規範方面開展,殊途而同歸,所以士道與儒教其實也可算是一體之兩面。《論語》中有句話:『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正也展現了此種精神。

儒教是士道之父,士道是儒教與自由女神所愛戀婚育之子。作為父親的儒教以往也曾活潑生存於中國歷史,但現在僅存牌位祭祀以供追念風範。活的儒教早已死亡消逝,但是新生的士道正在茁壯成長,而且還要超越父親的活動範疇,由中國而擴展到全世界。只要士道能夠生生不息的永續發展,儒教就永遠會被追思禮拜,雖死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