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20日

祖父與二二八

◎發表於 PTT BBS 八卦版 Gossiping



我的祖父是台灣中壢人,與中華民國幾乎同年,前幾年才過世,活了一百多歲。
他的祖父原是板橋林家派駐中壢的管家,曾負責中壢一帶的租田管理。
所以我祖父幼時,家中有錢,現今中壢火車站前的地與店面幾乎都是家產,還有田產。
但一次大戰後的經濟危機時,因為他父親主導家族投資失利,幾乎賠光家產,
他父親淪落成為推車工;在家道中落的刺激下,他由愛玩的富家公子發憤圖強念書,


考上當時屬於前沿新科技的台北工業學校(現今台北科技大學)電氣科。

台北工業學校軍訓照
畢業以後,就加入當時日本新成立的台灣電力株式會社,參與台灣許多電力設施的建立。
他是屬於負責外線,常年帶領工班架設電力設備,最早是在屏東高雄一帶。

因為他老家在中壢,一直向日本人申請想調回北部,但直到二戰末期才被調到台中,
負責台中機場的電力維修。戰爭最後,當時美軍狂炸日軍軍事設施,猶如上班公事,
白天美軍轟炸,晚上他們就要搶修,那時連他的日本同事私下都說日本已經輸定了。
日本投降時,他正帶人到台中山區一處日軍炮兵陣地架設線路,
中午日軍軍官集合大家收聽天皇廣播,山區信號差聽不清楚,等到晚上回台中,
突然發現臺中燈火通明沒有管制,許多台灣人在街上慶祝,一些日本人公開自殺,
他才知道戰爭終於結束了。

戰後,台灣電力株式會社被國府改為台灣電力公司,他繼續留任並被調到新竹,
在二二八前幾個月,他終於被調回台北,配發宿舍在廈門街,
而上班公司地址就在現今牯嶺街與福州街交會口旁的經濟部(當時是台電公司)。

二二八爆發以後,許多台灣暴民上街打殺外省人,臺電的外省同事都只能躲起來,
整個台北的台電管理幹部,只剩他與另一名本省同事還在公司上班,負責台北電力維護。
當時情況混亂的幾週,他都留在臺電公司管理或外出工班維修,沒有回家。

二二八台北混亂,國府統治瓦解時,當時在台北中山堂召開處理委員會,
台電公司也被通知要派人出席,於是祖父與同事兩人就到中山堂參加會議。
在進會場前,他阻止同事在簽到簿上簽名,認為會議性質不明,要先看看是在幹嘛?
進會場後,當時正激烈討論要如何處理台北大批被繳械的國軍部隊,
(現今中正紀念堂原址,當時是陸軍基地,其中部隊在事變時被民眾包圍繳械)
意見紛紛,鬧亂哄哄,祖父看著會場內的無益討論不足成事,還明顯有些共黨活動,
聽了一陣以後,就與同事一起離開,深覺情勢危險,就不再參加了。
所以二二八暴亂期間,他都是一直在忙於維修台北電力設備,不然台北就會電力癱瘓。

當時在台北維修時,他開著吉普車到處巡視,有次還差點丟了性命。
當時他開車由總統府一帶經過植物園邊要回台電公司,竟然有人由園中開槍射擊他。
他馬上轉彎躲進巷內,然後用國語向園內大罵,說他在執行公務要回台電。
然後園中才有人說,這區域已經被封鎖,不准通過,要他繞到南昌街那邊走。
祖父說南昌街那邊混亂槍聲大作,根本難以安全通過,耗費唇舌一陣,才被獲准通過。

國軍從基隆進入台北,是在清晨,他先在公司聽到遠處槍聲,
然後有一位軍官帶著一排廣東部隊來負責守衛台電公司。
只有軍官會講國語,整個部隊沒人會講台語,而他們消息是台灣陷入暴亂,執行戒嚴。
根據戒嚴命令,民眾不得上街活動,所以部隊守衛台電公司,看到街上有人就開槍。
祖父向軍官解釋半天,試圖阻止他們的恐懼暴民攻擊,
最後說,如果你們看到人就開槍,那我們員工就不能來上班,台北電力就無法維護,
才阻止這群士兵的恐慌槍擊街上行人。

祖父說,其實從大陸緊急派來的軍隊,對台北不熟,所以比較沒有軍紀問題。
但原先駐在台北的部隊,在獲得解救後,就有些到街上搶劫。
他認識有位台電人員,就被人目擊,在街上被軍人搶劫,交錢後被命令轉身離開,
然後在轉身走了幾步後,就被開槍打死。

二二八事變,就我祖父所見,是當時國府政風不良、施政惡劣,引發民怨而爆發民變,
起初是台灣人抗議政府,後有台灣暴民打殺外省人,然後是國軍軍隊鎮壓本省人,
而事變過程一些人藉由混亂失序時機而胡搞亂來,本省人與外省人都有這樣的人。

二二八事變結束後,台電公司頒發獎金給祖父,理由是「保護外省人有功」。
祖父很生氣,拒絕接受,說他應該是保護台電有功,而非是在保護外省人,
雖然他也有保護外省同事,但那是人道應該的事,而且是私事不是公事。
他的拒領讓出納為難,最後出納求他幫忙交差,他才領錢但卻全部分給底下員工。

中華民國赴日本視察團照

祖父後來繼續任職台電到民國六十二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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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國語是二戰後學的,在日本投降後,許多曾去過大陸的本省人就開設國語班。
聽說還有廣播教導學習國語發音。
他也很高興去參加學習,並學會一口標準國語,還背了國父遺囑。
因為日本時代會強迫台灣學生背日本明治天皇遺囑,所以當時台灣人會想背國父遺囑。

我祖父的國語口音比許多當時外省人還要標準,不過他的日語反而不標準是九州音,
這是因為日本時代來台灣的日本人,許多是九州人,所以台灣人的日語腔調也被影響。
日語的九州音與標準關東音的差異,有個最明顯的,就是し的發音;
關東音發的是類似英語的 shi ,而九州音發的是類似國語注音的 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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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台灣人的認同有兩種世代,年長像我祖父及更老一輩,因為未受日本軍國國民教育,
而且飽受日本人不平等的差別待遇,所以不認為自己是日本人,而認定中國才是祖國。
我祖父與同階的日本同事相比,能力比日本人強,薪水卻要比日本人差。
當時日本時代,日本人與台灣人就是公然的差別待遇,就像南非種族隔離的差別待遇。
很多階位與場所是只有日本人可用,台灣人是不准使用的,台灣社會是明顯的被殖民。
我祖母在二戰美軍轟炸時,就曾被日本人拒絕進入日本人防空洞,因為那是日本人專用,
而我祖母與小孩是台灣人,所以不准進入。
想想看,南非黑人會對種族隔離的白人政府有認同感嗎?

另一世代就是二戰時的年輕學生一輩,受到日本軍國國民教育。
日本是直到二戰時代才對台灣全民實施小學國民教育,以前小學並非義務國民教育。
這一代大約就是我伯父(祖父長子)及李登輝這輩。
日本為了戰爭人力以及已經逐漸開始皇民化,他們對於日本才比較有認同感。
我的伯父就非常認同大日本帝國而厭惡國民政府與中國。
我的父親與伯父雖是兄弟,但相差十餘歲而受國府反共愛國教育長大,
所以認同中華民國而反共反日。所以看看,我的家族長輩就有三種世代差異。

台灣作家黃春明曾言及他父親有段終戰回憶,終戰時他父親還是日本時代的學生。
他們家人參加收聽日本天皇廣播投降。
聽到確定日本投降時,他父親不禁為日本戰敗而哭了起來,旁邊長輩卻興奮說:
 「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另一位長輩拍了他父親頭一下說:
 「傻孩子!我們贏了,你是在哭什麼?」